当年没有马云马化腾,只有茶叶蛋和玻璃珠

科技摘抄 4周前 阅读:37 评论:0

摘自:https://www.huxiu.com/article/282808.html

去年闹腾了一阵“民营经济退出论”,舆论颇为紧张。后来最高层频频表态,才算平复下来。在大大小小的民营企业像空气一样存在的时代,再次经历这样的争论,前尘往事,百感交集。


1. 1988,茶叶蛋与导弹之争


想必70后最初接触的民营经济是个体户,我的记忆里是一个摆摊的老头儿,卖些孩子们的小玩意儿。香烟牌子、玻璃弹球是“大宗商品”,还有按粒卖的话梅糖和大白兔奶糖。


大人们不太喜欢他。在那个时代,没“单位”的人总是可疑的,乃至可鄙的。


但是孩子们喜欢他,老头话不多,看上去凶巴巴的,其实软善可欺。买东西可以还价。“老”客户嘴馋时顺走他一颗糖也没什么风险,这可是国营店里都没有的待遇——有亲戚的另当别论。


后来流行起茶叶蛋,老头也支口锅捎着卖。蛋小贵,不可常享,豆干很亲民,常买来垫饥或解馋。


图片来源:图虫创意


大人们不以为然,说:“自己家里也能做”。


那时候的观念大体如此,仿佛市场上只该卖家里不能做的,而家里能做的只算材料的成本比市场价格低,便觉得不平。


由此,大人们对老头的反感又多了一层。


其实,家里终年也做不了几次茶叶蛋或卤豆干,更不计算劳动力的成本和卖不出去的风险。


1988年,“脑体倒挂”这个词悄然流行,茶叶蛋成了靶子。据说“搞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”,舆论极为不平。其中有个至今未解的谜团,为什么国营店从来不卖茶叶蛋呢?它们也有蛋和茶叶。


我还是少年,搞导弹的一个也不认识,卖茶叶蛋的也只认识老头一个,无从比较。只是他在我家这片属于最寒酸的人了,哪个“有单位”的不比他神气呢?


我总怀疑,不是卖茶叶蛋的人有多牛,只是“没单位”的人更易于成为被羞辱的靶子罢了。


茶叶蛋与导弹之争和老头无关,因为他死掉了。在街市上,和我的心里都留下了一个空位。我从未想过要买个导弹,但是买不到茶叶蛋和豆干的痛苦很现实。


1988年,马云老师刚毕业,在西湖边上办了个英语角——茶叶蛋的英文该怎么说?“Tea egg”?姑且如此吧。


“Tea egg”是个惹事精,2013年时还有一位台湾同胞在综艺节目说“大陆人吃不起茶叶蛋”引发了对岸网民的狂怼。我检索了一遍记忆,吃不起是没有的,算着吃是有的,而且不算很遥远。


2. 90年代,身边忽然出现了不少生意人


上世纪90年代,曾经鄙视卖茶叶蛋的人纷纷下海,“脑体倒挂”这样深奥的词也进了故纸堆了。


从高中开始一直到大学时代,身边不少人忽然成为了生意人。最让我诧异的是我的大舅——他的故事非常有趣,至今还是家人聚会的谈资。


大舅是长兄,母亲是小妹,年龄差距很大。所以,自从我有记忆开始,就是觉得他是个老头。而他成为生意人时,已经退休。


大舅虽然显老,但是长得很体面,气派非常。1993年,《我爱我家》正在热播。家人邻居公认,他比文兴宇老爷子更像老干部。我觉得,大舅胜在常戴大黑框眼镜,比文老爷子更显得智性与威仪。


文兴宇(中),《我爱我家》剧照


有这样的好皮囊,精神上的追求也不一般。大舅是家人里唯一的新闻联播粉丝,案头上还放着很多报纸和杂志,都是《人民日报》《解放日报》之类的官方刊物,只是我从未见他读过。


父亲说大舅从来如此。当年和母亲约会时,舅舅一本正经地来视察准妹夫,特意带了一本《红旗》杂志嘱咐父亲要认真学习。“我还以为他是党员”,父亲如是说,我倒是吃了一惊,因为我也才知道他不是。


爱看武侠小说的父亲和新闻联播粉丝的舅舅显然谈不到一起,不过长兄如父的尊重还是有的。可是,舅舅几乎在一夜之间成为生意人,家人都很诧异。尤其是我的父亲,极为反感。


很多年后,我才搞清楚,舅舅的生意活动始于饭局。人长得体面,又有新闻联播的功底,经常帮人到酒桌上充门面,遂下海。


至于他从事过多少生意,家人们至今拼凑不出全貌,只知道钢材、水泥、煤炭、五金、机械都涉及过,反正那个时代样样都缺,都可以做生意。


父亲的结论是:就是个倒爷。


父亲是个本分的技术工人,技术精湛受人尊敬,对做生意这种事从来都没兴趣。但也谈不上反感,他有个徒弟承包了乡镇企业,父亲一直夸他“很能干,可以做个好老板”。


但是,他对大舅的倒爷生意嗤之以鼻,“老板那么好做吗?”按照父亲的判断,大舅绝无做生意的资质,既不够精明,又没啥文化——父亲说舅舅案头那些高级刊物只是摆设,我想这也是实情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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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不幸,父亲的判断是对的。大舅奔波了几年,劳而无功,反而做出了病,从此不起,迁延多年后去世,算是看到了千禧年的曙光。


但“老板那么好做吗?”对我影响颇深。多年以来,我最佩服父亲的是他常识感饱满的同理心。


3. 千禧年,倒爷退场,老板上台


倒爷的时代和我大舅的生命一起结束。2000年中国最传奇的倒爷牟其中入狱,可算是标志性事件。


牟其中最著名的事迹是20世纪90年代初的“罐头换飞机”,硬是用几百车皮的轻工业品换回了四架苏联客机。其中有一万件狗皮大衣,据说豫、皖、鲁三省的中华田园犬一度绝迹。可惜当时没有爱狗人士和他死磕。不要责怪当时的觉悟不高,人刚吃饱时还顾不了那么多,“狗命贵”的伟大理念总得吃饱甚至吃太饱时才行。


三省狗命换回的不止是飞机,还有中国经济的一代中坚。‍冯仑、潘石屹、王功权、任志强等都出于牟其中的南德集团门下。


火尽薪传,“倒爷”的退场并不是谢幕散场,而是把舞台留给了后人,其中也有了我的同辈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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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位儿时同窗没读大学,在我们的视野里消失了很久。据说是和家人一齐办厂,去了“乡下”地方——按照老上海的观念,中国大陆范围内除了北京,其他地方一概属于“乡下”。


而“乡下”,是另一个世界。老同学的聚会,“另一个世界”的他常年缺席,别人也不大惦记。


当他再次频繁出现时,却成了话题。最早买房、最早买车,确实比我们富裕。回归同学聚会后,他埋单最为积极。我想,他是怕自己没读大学被其他人看不起吧。


我和他关系本来就不错,也愿意听听“老板”的故事,就成了他倾诉的对象。私下里他曾告诉我,生意如何难做:


‍市区的大宅一年住不了几天,大部分时间一大家子人都扑在“乡下”的工厂里了。车有两辆,一辆是普桑,平时开。另一辆是奥迪,撑场面时用——“免得被人家看不起”。


“被人看不起”是他心头最大的阴影,这也不是平白的担忧,同学圈里确实不大看得起他。他本来不是成绩最好的,更不是最聪明、最帅的。连生意也做得不高级,头发上沾灰、指甲里有泥的制造业,比不得金融、高科技的光鲜靓丽,无人敬仰。


我常常想,大舅在这个“颜值即正义”的时代也许会是成功的金融人士,至少在股市里不会比别人更失败。


而那位“老板”同学没有好皮囊、没有高学历、从事的还是低端制造业,还要笨拙地穿着名牌套装、抢着埋单,当然会招来一些反感。


有一次,他在酒桌上兴奋地说“我家工厂现在是亚洲产量第一了”,额头冒着汗、眼睛里放着光,回应却是一片冷场。


我知道他走到这步不容易——他家的大房子已经进出银行好几次了,总算攒下了两条流水线。可惜的是,这不是适合酒桌上的话题。男生谈国内外大事,女生聊育娃经验,才是正经。


4. 一家“亚洲第一”消失了,一个家庭解脱了


“亚洲第一”的兴奋并没有支持太久,2008年的经济危机来了。


办企业这种事,没有人托底。好年景,一家人赚个几百万的风光惹人妒忌,倒霉年份赔钱只有自认倒霉——别人连知道的兴趣也没有,更谈不上同情了。


有一次他喝醉了,一边哭一边说“再也不要骂我们血汗工厂了,要不是为了几百号工人,我们早就关门了”。我有些诧异,本以为他会吐槽经济形势的压力,没想到他最不平的还是血汗工厂“被人看不起”。


那时候的社会舆论真的很奇怪,一面以中国成为“世界大工厂”而自豪,另一面却是对“血汗工厂”的严厉讨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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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从来都对道貌岸然的舆论高调保持警惕——人心中最幽暗的是:慷他人之慨时最大方,让别人负责时最正义,给自己贴金时最直率。


这就是中国民营企业生存的真实环境,她们没有“单位”,谁都可以无成本、无风险地加诸恶意。


接近岁末,我们又聚了一次。他意外的轻松愉快,原来是工厂要拆迁了,他说再也不用担心通不过的环评、抓不完的消防安全,“发足遣散费、赎回抵押在银行的房子,带着一家人出国转转”,他如此憧憬着。


一家“亚洲第一”消失了,一个家庭解脱了,这是喜剧结局吗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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